“我要把德拉富恩特纹在身上!”
夺冠赛后,库库雷利亚和伊格莱西亚斯一拍即合,决定兑现诺言。这是西班牙队内的一个约定——一旦世界杯夺冠,德拉富恩特的头像就将成为部分球员身上的纹身。
作为世界杯冠军史上最年长的主帅,65岁的德拉富恩特坦言自己早已过了纹身的年纪,却从不吝于起哄:“我为他们的信守承诺感到自豪。”末了还不忘打趣队员:“我的长相不算难看,不用特意纹在隐蔽的地方。”
比起两年前欧洲杯夺冠时情难自已、眼泛泪光,这次世界杯捧杯后,德拉富恩特更多时刻是在媒体面前谈笑风生。毕竟,自2022年底接手西班牙队以来,他率队出战四项赛事全部闯入决赛,斩获三冠一亚;如今,他更成为继博斯克之后,西班牙队史上第二位先后夺得欧洲杯和世界杯冠军的主帅。
这位外形更像教授而非运动员的老帅,远非西班牙历史上最具声望的主教练,上任之初甚至曾有媒体打出“德拉富恩特是谁”的标题,也有球迷只当他是个“过渡主帅”。可正是这位从未有过辉煌一线队执教经历的光头大爷,正逐步成为“斗牛士王朝2.0”的掌舵人。被球员追着纹上身的德拉富恩特,究竟藏着怎样的魔力?
存在感
德拉富恩特大概是西班牙队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至少在摄影记者眼里是这样。
当西班牙加时赛击败阿根廷、第二次捧起大力神杯时,CFP图集率先更新的3000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是德拉富恩特的特写。直到球队开始庆祝胜利,人们才在全景画面中找到他的身影。
存在感——这位65岁零29天、史上最年长的世界杯冠军主帅,前半生最重要的课题,正是它。
球员时代,德拉富恩特大部分时间在毕尔巴鄂竞技队度过,作为球队的左后卫,他在1982至1984赛季帮助球队拿到过两个西甲冠军,但球员生涯整体表现没有什么亮点,以至于从来没有入选过西班牙国家队。
1994年,在33岁的年纪,德拉富恩特结束了球员生涯,三年后,他转型成为教练,先后执教了毕尔巴鄂竞技B队和阿拉维斯一线队。这些经历谈不上美好,尤其是在阿拉维斯一线队,他甚至经历了只待3个月就被扫地出门的尴尬。
显然,卧薪尝胆的日子让德拉富恩特学会了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教练。在先后率领西班牙U19和U21夺得欧青赛冠军后,媒体开始称他为伟大的“无名人士”。尽管彼时他的名字依旧陌生,但回望过去,曾在他麾下的奥亚萨瓦尔、奥尔莫、梅里诺和乌奈·西蒙等人,如今都已是这支成年国家队的核心球员。可以说,没有人比德拉富恩特更熟悉这批弟子。
也正是在这十多年的“基层工作”中,他与阿根廷主帅斯卡洛尼结下了一段师徒之缘。2017年,当时还是塞维利亚助教的斯卡洛尼参加了西班牙足协举办的教练培训班,负责讲授技战术课程的,正是德拉富恩特。
不过德拉富恩特的执教并非一帆风顺,东京奥运会,他率领的西班牙U23青年队收获银牌,虽然成绩不俗,但由于球迷们对拥有阿森西奥、佩德里、保·托雷斯的西班牙寄予厚望,以至于赛后一些媒体和球迷开始呼吁他快点“下课”,足协需要给青年队的孩子们找个“好老师”。
被质疑,然后证明自己
2022年12月,德拉富恩特的确“下课”了,只是这一次他从西班牙U23卸任是为了接替恩里克,成为西班牙成年国家队的主教练。西班牙足协看到了德拉富恩特在青年队的成绩,当然,也因为他的多个前任实在无法带领西班牙走出泥沼。
然而,这个美丽的故事开局并不美好。德拉富恩特上任后的首场客场比赛,西班牙便以0比2不敌苏格兰,这让他成为自1991年之后,首位在带队的第一场客场比赛中就失利的西班牙主帅。再加上他拒绝征召西班牙传奇拉莫斯,外界关于德拉富恩特能力和资历的质疑蜂拥而至。媒体不断翻出他“执教平庸”的旧账,说他难堪大任。但德拉富恩特用最霸气的话语回应:“如果你想找一个人,既了解西班牙足球的现在,也深知西班牙足球的未来,那这个人就坐在你面前。”
德拉富恩特并非一个喜欢打嘴仗的人,面对当时糟糕的媒体态度和舆论环境,他更多时候谦逊有加,不会做过多的争辩,他把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他的球队身上。
他爱护、团结自己团队中的每一个人,每场比赛的赛后,发信息感谢每一位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这是德拉富恩特雷打不动的习惯。对于球员,他则会像家长那样与他们谈心和交流,当球员受到外界干扰时,德拉富恩特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球员的人。甚至在接受采访时,他能叫出记者的名字,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尊重始于认出你面前的人。”
德拉富恩特用自己的人格魅力赢得了团队内外的尊重,让他带领的每一支西班牙不同年龄段球队都能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和战斗力。
在国家队上任半年后,西班牙夺得2022-23赛季的欧国联冠军,这是德拉富恩特在成年队的第一次重大胜利,当时,他也第一次向世人宣告了自己的理想, 那个质疑者们想都不敢想的宏大目标——“我要打造斗牛士军团的新黄金一代,重建西班牙足球的辉煌!”
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德拉富恩特的计划之内。
“足球是一群好人的运动”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执教国家队与青年队的区别,是德拉富恩特时常要面对的问题。他的回答言简意赅:“现在再也没有年龄的限制了,我会向所有人敞开大门。”
德拉富恩特称自己是“人才捍卫者”,丰富的青年队执教经历让他更清楚西班牙有极其丰富的球员储备,而每个优秀球员都应该拥有进入国家队的机会,无关年龄和门第,他在组建团队时,更看重的是球员的能力和团队精神,而非名气,一改从前由皇马、巴萨和马竞瓜分国家队名额的老黄历。本届世界杯,在库库雷利亚转会皇马前,西班牙队历史性地没带一名皇马球员。
正因如此,两年前的欧洲杯,16岁的亚马尔横空出世,震惊足坛;本届世界杯,19岁的库巴西更成为首位荣获世界杯最佳年轻球员奖的西班牙球员,而且也是自1982年的曼努埃尔·阿莫罗斯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后卫。
这些用人策略,不仅体现德拉富恩特的洞察力,也考验他的胆气。
或许是长期执掌青年队的关系,德拉富恩特的足球观十分清晰:足球是一项由一群好人打造的团队运动。这里的“好人”不仅是道德层面的,更是足球层面的——慷慨、无私、守纪律,相互支持,愿意为集体牺牲。
“几乎每支球队都有相反的情况——有球员破坏团队和谐,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1/4决赛对阵比利时前,德拉富恩特在接受BBC采访时不断重复这个观点,似乎对有人觉得这不同寻常感到惊讶,“但在我们更衣室里待过的人都知道,做一个好人意味着什么。”
他经历过太多更衣室的变迁,深知没有胸襟的天赋走不远。他麾下的西班牙队,奉行的是“先付出、后索取”的球员准则。而这恰恰与西班牙的球风相近——那些依赖团队理解的传控和位置感,考验的不仅是个人技术,更是团队协作的特质。
最容易分析的球队,最难击败的球队
在过去的20年里,西班牙队无论比赛结果如何,无论场面是否赏心悦目,总能在控球率上占据优势,自阿拉贡内斯起,历经博斯克、洛佩特吉、路易斯·恩里克以及临时教练罗伯特·莫雷诺,每位教练都试图构建自己的战术体系,不变的是以控球为核心的足球哲学。
熟稔西班牙青训的德拉富恩特同样如此。决赛中,65%的控球率,20比2的射门数,西班牙生生将决赛踢成了半场进攻演练。如果不是大马丁全场62次触球、11次扑救的高接低挡,比赛或许早早便失去悬念——要知道,仅这一场比赛,大马丁的扑救次数就比乌奈·西蒙整届世界杯的扑救总数还要多。
赛前,德拉富恩特说不会派专人盯防梅西,随之讲述了一段他与梅西在2004年的往事——那场比赛,他执教的塞维利亚U19青年队派专人盯防梅西,前70分钟战成0比0;而后他放弃盯防,结果短短15分钟内,梅西连入4球。
22年后,德拉富恩特没有选择专人盯防,但这套践行传控+高位逼抢+严密防线的西班牙队,让梅西开场15分钟才第一次触球,也让阿根廷直到第117分钟才完成第一脚射门。
德拉富恩特的潜台词或许是:坚持传控风格,西班牙依然能重返山巅。
传控是西班牙的灵魂,但变革也并非没有发生。执掌西班牙队之初,德拉富恩特一度尝试适当让出中场球权,让防线承担压力,再利用边路的速度优势进行快速推进;效果不佳后,他又开始将巴斯克风格中的对抗强度和速度更多地融入球队;当球队拥有亚马尔和尼科·威廉姆斯后,西班牙也更强调快速的攻防转换;本届世界杯,即便两翼状态不佳,但西班牙中场的控制能力却更加纯熟。
接受《卫报》采访,德拉富恩特这样解读:“我一直都说,我非常了解球员,正是这些球员促使我们根据他们的特点来完善战术理念。我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想法,但他们让我的想法变得更好。”
不光是阿根廷,半决赛前生龙活虎的法国队,面对西班牙同样寸步难行,以至于阿森纳名宿伊恩·赖特赛后感慨:“这是体系的胜利,而非个人主义的胜利。我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这么轻易地发生。”
葡萄牙队的一名工作人员的总结或许更为准确:“西班牙是最容易分析的球队,也是最难击败的球队。”
但用德拉富恩特的话来说:“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生活也没有改变。我仍然做着和三年半前一模一样的事情。我去同样的餐馆,同样的咖啡馆,平静地走在街上,做着同样的事情。”
如今回望,这番话既是德拉富恩特对自我的勉励,也是西班牙对自身球风最笃定的褒奖。